
春节前,我离开北京回上海的时候,北京正是灰蒙蒙的天,我看不到天空,一排排一群群的高楼像是被截掉了上半身;大白天就像是在清晨四点,却没有清晨四点该有的盼头,太阳是不会来了,来了也没法穿透这厚重的漫天尘雾。上下两层马路都被汽车铺满,整座城市都被堵塞了,车里的广播竟还有嗲声嗲气的男女不合时宜地在说笑,那个电台节目叫"一路畅通"。"春运"会运出去大批的"外来人员",包括我,"祖国的心脏"的压力能暂时舒缓了。我愿这灰蒙蒙的尘雾会退去,阴森森的寒气会散去,首都人民的身心能在温暖的阳光下舒展开来。
原订的航班被取消了,我推着行李转到另一航站楼去改乘另一航空公司的另一班飞机,可这另一航班也延误了。幸好我可以坐在休息室里有吃有喝的,低头有书看,抬头有电视看。电视里正播着中央电视台"下基层",跟拍一个在京的安徽民工通宵排队买火车票。伤心的男子已经去排了几个通宵的队,最后只买到了站票。 他流泪了,我心酸了;我的处境比他好多了,我的心情不比他好多少,都要回家过年啊。
回到上海,却又不知道春节该怎么过了,这个不知道也已经好多年了。今年上海的春节真是冷清,年三十稀稀疏疏的几阵鞭炮响之后,就没啥生气了;初五凌晨"迎财神"的鞭炮声也比往年吝啬很多,电视上"一片祥和喜庆的气氛"还在,难为他们了!"一年不如一年",从前老人们的哀叹由我们接下来了,我们的春节除了"春运"就只有"春晚"了?
能出走的都走了,"我们春节不在上海,我们去奥地利滑雪了"、"我们去香港了"、"我们正在三亚"、"我们在巴厘岛正穿着比基尼… …"这些短信真气人! 要不是我还要赶回北京拍戏、录节目,要不是女儿要赶回上海参加期末考试,我们这会儿正在墨尔本过春节哪!也发条短信气气你!气谁啊?
我这人是绝不愿意苦了自己的,我会编造各种理由来善待自己。2011年我比较辛勤,大部分时间在外干活儿,这不?冬天在北京拍戏,太苦了。我给自己十天的假,和太太女儿一起飞去墨尔本过一个夏天的圣诞节。要真能留在那里过春节的话一定快活,而且我相信那里的春节会更像春节。你看,那里的中餐厅雕龙画凤,挂满红灯笼,非常有中国气息;国内的中餐厅倒是很洋气。真有意思:国外的中国城都非常的中国,国内的好多城却越来越不像中国了。国外的中国人要比国内的中国人更守望中国?
墨尔本是一个不可多得好地方,我第一次踏进这座城市,就感觉全身心自在,一次比一次更自在。天空是那样的明净好看,没有成排成群的高楼挡住你的视线,蓝天白云不只是头顶上的一片,举目可以看得很远很广,你的心胸就跟着开阔起来。城中心繁华街区随处会有街边绿地,到处都有路边长椅,不会看见有人行色匆匆,你在这里自然会慢下来。经过联邦广场,走过桥,你可以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你或者继续走,那你就走在大片大片的草坪上了。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个大花园。你尽情地呼吸吧,你会浑身舒展;你坐下,你躺下,你在草地上打滚吧,赶紧的,回上海就没有可能啦!你看,我趴在那儿的草地上,在阳光下睡着了。南亚拉的河边,长长的一溜草地是人们烧烤野餐的好地方。一座座电烤炉灶台,一张张露天餐桌椅,用吧,免费的;还有足够的垃圾箱、厕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里的纳税人相信这句话。澳洲的气泡白葡萄酒不亚于法国香槟,席拉孜红葡萄酒从不叫人失望;随便一家餐厅的菜都很真实很干净,你可能会说不好吃,你不会说不安全。去超市看看,东西是那么丰富那么新鲜那么便宜,说是有机的,绝不会是投机的。人,应该在这样的地方活着呀!
墨尔本我有一知己,一个典型的江南女子,一口好听的上海话夹着柔美的吴音,她叫薇薇安。我们在她家里过圣诞,她还请来了很多她的朋友,尽管他们都有英文名字,他们的孩子也都不叫"佳佳"或者"琴琴",而是"杰生"或者"詹妮",不过,他们都讲上海话。和他们在一起,我一直在说上海话,我在上海也不会说这么多的上海话,我在上海的生活里也没这么多上海人。多年来我很情愿被外地人夸"你不像上海人"。有些上海人也真是招人讨厌,不知哪来的优越感,张扬得很,到哪里都是咋咋呼呼、哇啦哇啦;他们正在把上海话说得越来越难听,他们却还在嫌苏北话难听。墨尔本的这些上海人离开上海已很久了,他们的上海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吵相骂"。他们很聪敏也很勤奋,他们把自己的生意和生活经营得很好,他们要比上海的有钱人沉得住气,他们的言谈举止很适合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
我们吃吃喝喝,还有人弹起钢琴,有人唱歌,我也唱了。中国人到哪里都会过很中国的日子,薇薇安家的圣诞过得很上海,除了火鸡、羊排、虾蟹、蔬菜色拉,还有江南的奥糟鸡、焖肉、笋干、糟肚、盐水风鹅、鸭翅、鸭胗,满满一大桌,就差"荠菜馄饨"了。
上海人过年不吃饺子,上海人不会包饺子,上海人最会包馄饨,上海人包的最好吃的是荠菜馄饨。野花惹人,野菜馋人。我觉得荠菜是所有蔬菜中最鲜最香的,因为它是野菜(当然现在都是人工培植的)。荠菜不只是包馄饨好吃,荠菜肉丝豆腐羹、荠菜肉丝炒年糕、荠菜烩冬笋,荠菜百叶包,没人不爱吃,吃了没人会忘记;不过最好吃的,还是荠菜肉末馅儿的馄饨。
荠菜馄饨还总让我联想起一群上海女人,她们生活在另一个"最合适人类居住"的城市--温哥华。有一天,她们驾着她们的豪华小汽车,浩浩荡荡出城去了;她们要去挖野荠菜,她们要包一顿荠菜馄饨吃吃。
这些女人的男人都是富豪,他们的钱很新;他们都在上海,或许这会儿正在澳门。中国的富豪都移民,他们的太太去坐"移民监";他们的子女都出国留学,孩子的母亲跟去陪读。女人都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谁家男人不花心?那个男人不喜新厌旧?原配们被发配了,那个"勿要面孔"的"小三"睡到她们在上海的床上来了。算唻,想开点,眼不见为净!女人到了这样境地,生命里唯一的真实、唯一的安慰、唯一的爱是孩子。可渐渐地这唯一的真实却也开始不真实了。孩子长大了,他们被感化进了当地的社会,他们进入了他们的母亲跟不进去的世界,他们开始嫌母亲
、烦人了。女人再一次地发现自己成了多余人,这"最适合人类居住"城市并不适合全人类居住,人家的世界,"西人"是主流,华人是支流。好在女人向来比男人会交流。男人之间交往不交心,一起打球的球友、打麻将的麻友、一起喝酒的酒友,十年不见的两个老友相聚,谈的是昨晚的春晚。女人之间无需共同爱好,她们有的是共同话题,随时可以交流。一个小时后要见面的两人这会儿还在电话上,刚分手半小时她们又通上了电话;我见过一个女人坐在电视机前和电话另一头的另一个女人一起在看电视剧。同命运的女人总是会相互发现总是会凑到一起。女人啊,勿管哪能介,阿拉要对自家好一点!现在,唯一的真实是自己,其他全是假的!
一排名贵的车停在公路边,一群中国女人弯腰在林间的草地上挖野荠菜,她们嬉笑着、尖叫着。那天荠菜馄饨一定很鲜美,久别了的家乡味道一定让人想哭。我不知道她们哭了没有,我还是愿意她们笑,笑出眼泪来,笑得一个个都像疯婆子。
我不懂中国的"新富""新贵"为什么都要移民。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的钱不干净,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的钱不安全。别以为我在装傻,我真不懂。中国的穷人为何要背井离乡,就是因为穷,这个我懂。
好几年前,在中央电视台看到对欧盟主席普罗迪的采访。问他:东欧一些国家加入了欧盟,你们不担心大量的东欧人涌入西欧吗?回答是:不用担心。普罗迪曾是意大利总理,他说:从前我们意大利人大批大批地出国去,现在不会了,因为意大利不再是穷地方了。加入欧盟后的东欧国家会有很好的发展,他们的民众在家门口就有好多机会,谁愿意离乡背井呢?
从前毛主席提出的要缩小"三大差别"( 工业与农业差别、城市与乡村差别、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差别),现在已经简化为"一大差别"了:贫与富。我个人认为:缩小"一大差别"应该比缩小"三大差别"容易多了。我憧憬着:农民在家乡不用你来扶,自己就把贫给脱了;"谁不说咱家乡好,嘚儿--呀",穷乡僻壤没有了;他们在家乡可以安居,不必去城里去蜗居;物价稳定了,房子大甩卖了,老百姓日子真的好过,生活真的幸福了;"全面小康"实现了,"和谐社会"建成了,全民素质和审美情趣都提高了… …可我又担心了:那时不就没有"春运"了?"春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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